

德国经济学家要求中国多为世界着想:主动让人民币升值,哪怕这对中国没有好处。
最近,德国经济学家马库斯·布鲁内迈尔在接受德媒《法兰克福汇报》采访时,给欧洲对华经济关系把了一次脉。他说,欧洲目前正在经历“第二次中国冲击”,这一次和20年前的“第一次中国冲击”不同,当时受冲击的主要是西方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而这一次中国瞄准的则是技术和资本密集型产业,比如汽车制造、先进机床、清洁能源和生物制药等德意等欧洲工业强国的传统强项。
在采访中,布鲁内迈尔把欧洲经济困境的根源,统统归结在了中国身上。比如超过40%的国民储蓄率、由政府主导的战略性产业补贴、以及至少被低估了20%的人民币汇率等。按照他的说法,中国通过廉价资本扶持本国的关键产业,同时长期压低汇率,让中国的出口产品在全球市场上获得额外竞争力。布鲁内迈尔认为,这是一种“以邻为壑”的发展策略,中国确实发展起来了,但这完全是以牺牲欧洲的竞争优势为代价的。

有鉴于此,布鲁内迈尔给中国经济开出了一张药方。他说,中国首先应该调整汇率,让人民币主动升值,从而使得中欧之间的竞争环境变得“更加公平”。他还建议中国扩大社保体系,减少居民储蓄率,以此来提振国内消费。
而当被《法兰克福汇报》的记者问到“人民币升值对中国自身可能也没有好处,因为当前中国国内存在着通缩压力,货币升值可能会进一步抑制消费”这一问题时,布鲁内迈尔却给出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回答。他说:“让人民币升值或许对中国没什么好处,但对‘世界其他地区’却是有利的,所以我认为中国仍然应该这么做。”
在主动承认了某项政策对目标国家没有好处的前提下,一个德国的主流经济学家,却依然建议该国为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利益主动牺牲自己的出口竞争力。这种要求放在任何正常的国际交往语境里,都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布鲁内迈尔在指教中国时却面不改色,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问题或许就出在了“世界其他地区”这个表述上。布鲁内迈尔口中的“世界其他地区”,实际上就是特指西方发达经济体,特别是德国这样的欧洲制造强国。他说“人民币升值对世界其他地区有利”,这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只要人民币升值了,欧洲制造业面临的竞争压力就能得到缓解,德国汽车工业就能少受一点中国电车的冲击。至于中国那些依赖出口经济维持生计和就业的加工工厂、那些可能因为汇率升值而进一步承压的沿海城市,似乎并不在布鲁内迈尔所定义的“世界利益”的计算范围之内。
布鲁内迈尔这套话术背后的思维惯性,源于欧洲人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主义。在他的逻辑里,二战后建立起来的那套以西方规则为基础的多边经济秩序,其默认设定就是西方发达国家必须处于价值链的顶端,像中国这样的后发国家只能在中低端提供廉价商品。他承认旧秩序已经死了,但他的选择并不是让欧洲适应新现实,而是要求中国通过自我约束,比如主动放弃一部分产业竞争力,好让欧洲能待在旧秩序的舒适区里,能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

更耐人寻味的是,布鲁内迈尔在访谈中也提到了,如果以欧洲的视角来看,美国和中国其实都一样,二者同样没有遵守规则,美国也在搞产业补贴、也在破坏多边秩序。但整篇访谈下来,布鲁内迈尔的锋芒最终全部指向了中国。美国通过《通胀削减法案》大规模补贴本土产业,欧洲的反应是协商和妥协;美联储利用美元霸权向全球输出货币政策冲击,欧洲的学者鲜有激烈批评。可当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开始在欧洲市场上展现出竞争优势了,“违反规则”和“以邻为壑”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此外,布鲁内迈尔关于人民币汇率“至少被低估了20%到30%”这个论断,本身也很值得推敲。他作为德国一流经济学家,不可能不清楚中国经济当前的真实处境。但他仍然提出了这个所谓的建议,这就说明他关心的重点,并不是如何让中国经济更加健康,而是怎么才能让欧洲少受一点竞争之苦。他也不是要说服中国主动提高货币汇率,而是为欧洲即将对华采取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提供学术背书和道德赋魅。
只要先在公共舆论场上把中国塑造成一个“拒绝公平调整汇率”的规则破坏者,那么接下来欧洲无论要对中国怎么设置贸易壁垒,都可以被包装成“被迫采取的正当防卫”。近年来,欧盟不断强化“脱钩断链”的对华叙事,出台了《工业加速器法案》,对中国电车发起反补贴调查。布鲁内迈尔此次的访谈,恰好就为欧盟的这一系列动作提供了理论弹药。

不过话虽如此,对于能否打赢这场由欧洲主动挑起的贸易大战,欧洲人自己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在访谈最后,布鲁内迈尔也承认了,和现在的中国相比,欧盟在这场博弈处于相当弱势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讲,布鲁内迈尔在访谈中提出的这些自相矛盾的观点,其实也是欧洲精英阶层在面对中欧产业竞争力此消彼长时的一种焦虑投射。他看对了症状,中国产业升级确实在挤压欧洲的传统优势领域;但他又开错了药方,指望通过贸易保护主义来拖延欧洲产业衰落的速度。
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已经过去一半了,没有哪个经济体能靠让别人吃亏,来成全自己的舒坦。美国办不到,欧洲也办不到。如果欧洲继续沉溺在布鲁内迈尔们提供这类心理按摩,那么到头来,它将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来自中国的冲击,还有自我放逐的沉寂。
文 | 刘鑫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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